讓文化從觀看走向生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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環境解說之父費里曼·提爾登（Freeman Tilden）在其經典著作《解說我們的襲產》（Interpreting Our Heritage）中提倡，解說的目的不是教導事實，而是「啟發」。
「人們對環境的熱情，很少因深奧的理論或理性的危機分析而被激發。」該書譯者許世璋應和，當人們被引領至歷史遺跡前，透過動人的解說與直接體驗，生命故事才會轉化為對環境的愛與行動。
當環境面臨解說的需要，空間設計者，舉凡都市設計、景觀設計、建築設計......，彷彿解說員，應用空間科學來讓人們對自然、人文環境產生關係。設計者身為「解說員」，如同一座人與文化、自然之間的「橋樑」。換言之，運用設計與情境暗示，引發參與者的興趣與共鳴，進而自發學習，跨越那道感知的橋。
解說與文化：提爾頓的六大原則
《解說我們的襲產》一書中，提爾頓提出六大原則，其要點可歸納為：
1. 與觀眾經驗相關：任何解說活動都應與觀眾的性格與經驗相連結，以避免枯燥無味。
2. 資訊與啟示：解說並非單純資訊傳遞；資訊是解說的基礎，但解說是在資訊之上產生啟示。
3. 跨領域的藝術：解說結合科學、歷史、人文等多重內涵，是跨學科的藝術，強調教育與感知體驗。
4. 以啟發為目的：解說的主要目的是啟發觀眾的好奇心與思考力，而非單純灌輸知識。
5. 聚焦整體脈絡：解說應強調整體脈絡，避免斷章取義；以宏觀視野講述，而非零碎片面。
6. 兒童適應性：針對12歲以下兒童須採用不同的解說策略，而非簡單縮減成人內容。
上述原則放到空間設計的脈絡之中，我們要設計的不在於創造「全新的表象」，而是增加「接觸機會」，透過植栽、材料、光影、聲音、動線與空間尺度等設計語彙，逐步累積人對場域的感知與記憶；藉由路徑轉折所創造的視覺節奏、材質肌理傳遞的時間感、光影變化塑造的氛圍，以及空間開闔帶來的身體感受，讓人在日常停留與行走之中，自然感受到場所背後的文化與歷史，讓人在生活中實踐提爾登的六大原則—將個人經驗聯繫、挑動情感，並以整體的視角呈現歷史的連續性。
人文環境的解說：台南孔廟文化園區
在《解說我們的襲產》一書中，保育生物學家約翰梅瑞姆博士（Dr. John Merriam）指出：「科學能幫助我們融會貫通大自然定律，與土地、樹木等建立『夥伴般的關係』。」
我們認為，空間設計師該做的不只是擺放一塊解說牌，而是構築一個「系統性的空間語彙」。當談論文化如何轉譯到公共空間時，核心目標在於創造一個能被「使用」而非僅被「觀看」的場域，讓參與者在日常行為中自然地與文化產生連結。
在台南孔廟文化園區的規劃中，張瑪龍建築師（MAYU architects）扮演揉合歷史紋理與現代機能的關鍵角色。
他以「生活環境博物館」為核心理念，主導園區整體的環境規劃與古蹟修復研究。其中，「市定古蹟原台南武德殿」（現為忠義國小禮堂）的調查與修復計畫，不僅讓日治時期的武道場重現典雅風華，更透過對周邊公共空間的延伸設計，將肅穆的古蹟轉化為與市民日常緊密連結的場域，成功在保留深厚歷史氛圍的同時，滿足了當代人文體驗與生活需求。
後來市政府進一步擴大範圍，以「台南孔廟文化園區」範圍重新擬定都市更新策略。在擬定臺南市孔廟周邊地區都市更新計畫案中，擬定專屬的都市更新計畫、「古蹟保存帶動舊街區再造」核心策略，捨棄全面拆除重建，轉向細膩的維護與空間更新。
該計畫在確保孔廟主體及國定古蹟歷史風貌的前提下，將維護範圍延伸至周邊歷史巷弄與中正路等舊街區軸線，透過環境優化與文化空間重組，將舊有的歷史結構與現代生活環境無縫連結。這種發展模式不僅提升了區域的產業吸引力與公共設施品質，更成功在古蹟保存與都市經濟開發之間取得平衡，使歷史空間不再是凍結式保存，而是與當代人文風貌共生的城市生活場域。
當空間設計師將公共空間視為一套可操作的「系統」，並以深刻的文化內涵加以譯注，參與者便能在日常中透過自身經驗去理解與感受。這種空間配置猶如「文化的巧喻」，透過可用的場域象徵傳統儒家禮制與社群生活，賦予街區沉浸感，使人們在參與活動中自然體會文化意涵。
景觀師的穿針引線：雪佛龍公園（Chevron Parkland）
原本位於天鵝河畔的舊污水處理廠與垃圾掩埋場，活化再利用為一處以「365 天可使用」為核心的公共開放空間雪佛龍公園。整體設計同時結合生態修復策略，包括土壤改良、水質提升與洪水韌性強化，並引入大量原生植物，建立完整的棲地系統。
此外，雪佛龍公園一案還將瓦杜克族（Whadjuk）原住民文化的轉譯進空間中，將原本破碎且荒蕪的場地，被重組為連續的步行動線、自行車路徑與彈性活動空間，並以公共藝術作為節點串聯，使文化、生態與日常使用形成整合性的空間結構。
這樣的改變，受近幾年澳洲對原住民議題愈來愈重視所影響，包含：澳洲政府重新面對殖民歷史、西方主流推崇的氣候策略單一性也遭到質疑。此外，原住民對土地的理解更加符合當地，以及對長期環境治理有一定的價值等。這些因素，使得原住民族土地知識（Indigenous knowledge）逐漸變成景觀或公共空間設計領域重要的設計框架。
別出心裁的是，主責設計的HASSELL事務所並未僅將原住民文化做成園區展示內容說明牌，還以瓦杜克族的「六季系統（Noongar Six Seasons）」作為空間生成邏輯，將場地劃分為六個主題區域，並透過植栽配置、材料選擇、遊戲設施與導覽系統，使文化內涵轉化為可被感知與使用的空間經驗。
六季，澳洲西南部的原住民群體（ Noongar people ）長期觀察氣候、生態、動植物與土地循環後建立的一套季節系統，不同於我們春夏秋冬的四季分別。舉例而言，透過地形、洞穴與遮蔭設計回應氣候條件，讓孩童在遊戲過程中理解「避暑」是初夏（Birak）這一季節的特徵。
這樣的設計，使得文化不再以紀念性物件呈現，而是透過空間組織與行為參與，被轉化為可持續發生的日常經驗，讓傳統遺址連結社區生活，凸顯空間系統的文化意義。
當人文環境解說涉及多種族議題：雲之歌（Cloud Song）
位於美國亞利桑那州，斯科茨代爾社區大學（Scottsdale Community College）校園內的雲之歌，空間組成包含兩個部分，斯科茨代爾社區大學商學院（SCC Business School）與原住民文化中心（Indigenous Culture Center）。
美國景觀建築協會（ASLA）指出，雲之歌的整體配置具明確地景指向性，包含儀式空間朝向具有文化意義的地景，反映原住民對方位、地景與精神性的關聯理解。
空間設計上，受到美洲原住民編織、陶器與沙漠地景啟發，轉譯成當代的景觀空間語言：從籃編、織物與陶器中提取幾何與紋理，應用於鋪面、金屬構件與細部設計之中，形成具有文化內涵且不流於符號化的空間語言；場地整合雷射切割鋼板、銅構件與地表材料，將文化圖樣轉化為可被感知的地表系統；利用雨水與冷凝水形成的水幕牆、水文導向的地景系統、原生植栽與耐旱物種等元素，呼應當地季風後岩壁的自然紋理，讓文化、生態與公共空間融合成同一套景觀系統。
值得一提的是，設計過程中，團隊與在地原住民社群協作，將部落觀點與生活經驗納入設計決策，使場地不僅回應校園機能、承載文化意義，還建立認同與社群連結。
「雲之歌很重要的一點，在於它不是用傳統圖騰或展示式的方法去呈現原住民文化，而是透過地景、材料、水、方位與整體空間經驗，讓人慢慢感受到原住民族與土地之間的關係。」我們認為，這是一個很典型「非說教式文化詮釋」的案例——使用者不是靠閱讀大量解說牌理解文化，而是在行走、停留與感知空間的過程中，逐漸建立對場所與原住民族文化的理解與記憶，是透過身體經驗與空間感知進行文化傳達的方式。
讓環境與文化發聲的國際啟示
UNESCO 提出的舊城新生（New life for historic cities）即強調：城市不該被視作靜態紀念物，而是一個「時間與空間的連續體」，是無數世代先民的故事留存在街廓與建築中，不斷塑造著城市的生命。因此，都市文化資產的保存目標需與社會經濟發展目標整合，將城市的文化遺產視為社會、文化與經濟的共同資源。
我們認為，空間可以展現並延續文化；設計者的工作是在深刻理解文化背景後，創造出可被主動使用的空間系統，而非僅供觀看的靜物，而是必須超越單純保護物理空間，亦納入無形文化與社區價值，甚至鼓勵公私民協同參與。如同提爾頓所言，解說的真正目的不是教授事實，而是啟發對象的興趣與思考。
對空間設計者而言，這意味著設計不應局限於環境綠美化、豎立解說牌或單一物件，而是設計讓持續被使用的空間與變動的動態管理結合無違的系統，讓連貫的空間情境與使用誘因，引導人們在日常中「融入故事」並形成個人經驗。
台灣作為一個包容多元種族—截至2026年共有十六族官方認定的原住民族、隨清代與國民政府遷徙的閩南人及客家人、乃至新住民與許許多多的在台外籍人士—的海島國家，空間規劃設計議題總是涉及多文化的轉譯與感知。在這之中，空間設計遂成為解說者，誠如《解說我們的遺產》一書中所提到的解說者的角色行動，是用空間設計點燃參與與理解的火花，從而在城市中持續書寫環境、生態與文化的生命。
撰文: 李佳芳
協作: 蕭宇昂 / Formoscape 芮嶼規劃設計顧問有限公司
參考資料
Tilden, F. (2007). 解說我們的襲產 (許世璋、高思明譯). 五南圖書出版股份有限公司. (原著出版於1957)
臺南市政府（2012）。擬定臺南市孔廟周邊地區都市更新計畫案。台南市：臺南市政府都市發展局。
傅朝卿、陳泰宇（2003）。《市定古蹟原臺南武德殿調查研究與修護計畫》。臺南：臺南市政府文化局。
台南市市定古蹟原臺南武德殿修護工程工作報告書 / 撰寫者：張玉璜 / 描述文字授權：CC0 / 建檔單位：臺南市政府文化局 @ 國家文化記憶庫
Chevron Parkland
Cloud Song: SCC Business School + Indigenous Culture Center
UNESCO. (2013). New life for historic cities: The historic urban landscape approach explained. Paris: UNESCO World Heritage Centre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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