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灣人會在哪裡坐下？設計師們對公共空間「停留」的對話
- 1月19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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已更新：1月20日
「在上海的一處口袋公園裡，場地本身並沒有被明確指定用途。沒有固定座椅，也沒有活動排程，但人們卻會很自然地從周邊搬來椅子，在空地中坐下、聊天、看人來人往。空間並非被『使用』，而是在不同時間點，被不同的人暫時佔用、重新組構。」
Formoscape創辦人蕭宇昂觀察到：這樣的場景，與其說是設計成果，不如說是一種被允許發生的行為狀態，空間沒有急著定義功能，人反而知道該如何使用。這樣的經驗，也讓他作為景觀設計師反覆思考一個問題：設計完成後的公園乃至公共空間，究竟應該維持在被預設好的樣貌中，還是保留讓使用者自由發揮的可能？
基於這樣的好奇，Formoscape邀請了四位不同空間、領域的空間實踐者，展開一場跨使用體驗與專業背景的公共空間對話。
行為觀察與法規制度之間的距離
台灣的公共空間規劃可追溯至日治初期。1897 年引進歐美市區計畫與建築管理制度後，公園被納入都市計畫體系，成為政府系統性配置休閒空間的一環。在公園、體育場、綠地、廣場與兒童遊樂場等類型中，公園因最貼近日常生活，被賦予休閒、社會凝聚、文化與教育等多重功能。
現行《都市計畫法》第 45 條明定，公園等公共休閒設施須依計畫人口與自然環境有系統配置，其總面積原則上不得低於計畫區面積的 10%；相關施行細則亦進一步以居住密度與計畫人口，量化鄰里性公園的配置標準。制度上，公園成為一種高度可計算、可管理的設施類型。當計畫配置落到空間設計時候，公共休閒設施的使用者不再只是計畫人口一串數字...
「世代的差異是最明顯的。不同世代的人對於在戶外坐下來這件事有很不一樣的想像。」長期參與公園設計的景觀設計師趙育文認為，停留、或說坐下這件事，是基於很多目的產生的行為，包含觀賞風景、休息發呆、欣賞活動或聚會交流等。不同年齡層的對於公共空間使用帶有不同選擇。
趙育文信手拈來兩個案例。一個是傳統的廟埕前老樹，是中老年室內社交聚集的延伸，大家隨意的拿著自家座椅，遠在都市計畫發布實施之前，這是戶外坐下做為資訊交流、增進情感或者離開室內的半公共場域。
另一個是經過設計下的公園，年輕的親子家庭在草地上鋪上野餐墊席地而坐，慶生、聚會交流，雖然同樣是在戶外坐下的一件事，卻是完全截然不同的風景，也體現了不同世代對於日常生活或美學的想像，影響在哪裡坐下這件事會有不同偏好的設計結果。
對經歷過廟埕生活的世代而言，半公共場域的秩序來自熟識與默契；而對成長於規劃型公園與消費型休閒環境中的世代來說，坐下來往往偏好某種情境包覆: 野餐、慶生、活動。這樣的差異，坐下或停留，是可以透過瞭解空間設計的主要對象去「創造條件」、引導人們願意留下來的行為。
台灣經驗與國際經驗的對話
有趣的是，坐下來這件事，除了透過設計讓制度裡的公共空間變得吸引台灣民眾前往外，更多發生在制度的縫隙 ─ 包含騎樓、屋簷下、巷口自發擺放的椅子。
建築師蔡君陽的台南觀察，從最貼近日常的街道尺度出發。日治時期為了人車分道與下水道建設而設置的騎樓，原本同時承擔行人過道與短暫停留的功能，卻隨著建築更新以及機車數量暴增，逐漸失去原有角色，轉而成為停車、堆置與穿越的混合空間。
當正式規劃的公共空間過度強調秩序、安全與可管理性，人們的使用行為引發另一種看見：在民生路的巷弄裡，廟埕與麵店用餐區形成一種非正式卻高度有效的「共構」停留場域：餐桌椅與棚架可隨時移動，廟方則成為隱性的看守與管理者；而在開山路街口，廟前歌仔戲台前的機車，甚至被轉化為一種「室外自動化板凳」，臨時性場域承載等候、觀看與聚集的功能。
這些看似「不合規」的行為，實際上填補了制度無法承接的隨機、非正式的日常需求。
建築師蘇建華的旅英經驗指出，「台灣高溫與強烈日照使遮蔭成為必要條件，但許多騎樓與涼亭的高度與濕度，卻又常讓人感到陰暗與不適，使騎樓的空間條件與需求形成一種矛盾。」此與他的倫敦公共空間體驗呈為一種對比。在英國的公園裡，停留往往沒有明確目的，人們只是坐著、曬太陽。這與工業時代以來勞動人口對自然與健康的嚮往有關，也與寒冷氣候下陽光的珍貴性密不可分。
「坐下來，跟民族性有很大的關係。」
Formoscape策略顧問王維康提出「坐下來的三個維度」：氣候、民族性與經濟結構。公共空間若只被視為視覺物件，而非氣候的調節器，人在其中自然難以久留；若社會對他者的存在高度敏感，停留便容易被視為失序；而當空間被過度納入效率與管理邏輯，坐下來本身就成為一種被質疑的行為。
王維康接著以西雅圖機場為例，直言公共空間其實是一種社會包容度的測量儀。西雅圖機場作為一個高度公共的場域，並未急於將每一平方公尺轉化為消費空間，人們可以自在地坐著、等候、發呆；反觀台灣的機場，更接近高效率的購物中心，停留往往似乎必須伴隨消費行為，才顯得「合理」。
透過來自台南街道、倫敦公園與西雅圖機場的經驗，我們發現「坐下來」這個看似微小的日常動作，其實高度連結著文化、制度與我們對城市生活的想像。差異未必單純來自民族性，而更關乎社會如何看待「無所事事」的正當性：在台灣，停留往往需要依附於活動、飲食或庇蔭，而非單純因為空間本身被渴望。
在設計之前，「停留」為何如此不容易？
當公共空間長期被管理、效率與風險意識主導，停留便不再是理所當然的權利。當停留成為需要被證明合理的行為，我們在談景觀設計、空間配置或策略之前，便更需要先回到一個更根本的問題：台灣社會如何看待公共空間？是否允許自己在其中什麼也不做？是否需要一個正當理由，才能自在地坐下？
「對我而言，設計並不是為了限制行為，而是創造一個足夠舒適、足夠安全的基底，讓人們能用自己最自在的方式享受其中。我並不排斥有人在廣場裡自行搬來一張椅子，改變空間當下的使用方式；相反地，這樣的行為往往意味著空間已經被真正接受，而不只是被觀看。」
蕭宇昂敘述裡的自由行徑，其實與台灣傳統的廟埕空間不謀而合。在廟前廣場中，活動往往不是被事先規劃，而是隨著節慶、聚集、等候或日常生活自然生成；椅子、桌子與棚架可以隨時出現，也可以隨時撤離。空間的秩序來自默契，而非標示；管理存在，但退居背景。
當公共空間被保留足夠的彈性與模糊性，它便能自由承載不同尺度、不同節奏的停留，而不需要為每一次坐下來，預先準備一個正當理由。
與談者簡介 (人員介紹依姓氏筆畫順序排列)
王維康
畢業於交大建築學及科羅拉多大學地產學碩士。在台灣、上海與美國接受建築與房地產領域的教育與實務訓練，具備跨領域的視野，能有效與多元背景的利害關係人溝通協作。專注於建築與物流地產開發，致力於打造兼具實用與吸引力的開發案。
趙育文
順溪規劃設計顧問有限公司協同主持人，專注於都市空間改造與跨尺度的垂直整合，近期聚焦於台灣河川水域環境營造。其執行業務涵蓋公共工程與私人建設專案，並曾獲中華建築金石獎（優良公共建設類）、國家卓越建設獎（最佳規劃設計類）及台灣景觀大獎（環境規劃類）等多項獎項肯定。
蕭宇昂
畢業於東海大學景觀學系。過去曾在Atkins Realis、Sasaki Associates、Hassell Limited任職，目前為芮嶼規劃設計顧問有限公司創辦主持人與 ICON 國際景觀設計顧問。
蔡君陽
熱衷於探索空間場域的性格與極限，致力於設計思考教育的創作型建築師。國立陽明交通大學建築所設計組優選畢業，榮獲2026 X-site計畫首獎、OISTAT國際劇場競賽優等獎、受邀參展2022臺南建築三年展、IEAGD國際特展等多項肯定。
蘇建華
畢業於交大機械系，交大建築所學士後建築組。求學期間曾於倫敦 CRAB Studio 實習，畢業後歷任澤木設計、蕭力仁建築師事務所，取得建築師執照後於 2BXL 地方建築擔任專案建築師。現隨家人進修旅居英國，為育有一子的專職奶爸，並從3歲孩童的視角重新觀察建築與公共空間。
撰文: 李佳芳
協作: 蕭宇昂 / 王維康 / 趙育文 / 蔡君陽 / 蘇建華 / Formoscape 芮嶼規劃設計顧問有限公司
參考資料
廖可歆（2006）。社區居民聚集點形成之基礎研究〔碩士論文，國立臺北科技大學〕。華藝線上圖書館。
潘嘉偉（2019）。以脈絡設計探討騎樓文化之情境設計創作研究〔碩士論文，國立臺灣師範大學〕。華藝線上圖書館。https://doi.org/10.6345/NTNU201900180
陳秋伶, & Gehl, J. (1996). 戶外空間的場所行為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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